她左手食指第二指节上缠着一圈米白色丝线,线头从制服领口内侧翻出来,绕过喉结下方两厘米处,松松地垂在锁骨窝里。白琮瑗的《丝线绕过制服领》里,这个细节出现在第四张——准确地说,是整组十二张里唯一一张她抬手整理领口的瞬间。丝线没断,也没系紧,就那么虚虚地搭着,像某种未完成的捆绑。

丝线不承重

那根线其实什么也没拴住。制服是深藏青色的,领子硬挺,丝线从领围内侧第三颗扣眼穿出来,绕到后颈,再从前侧垂落。白琮瑗拍这组的时候没用反光板,窗户在北偏东十五度,光从丝线侧面擦过去,线身泛出一种煮过头的挂面那种白——不是纯白,带点面粉的哑。她自己在拍摄笔记里写:“线要看起来随时会掉,但它不会。”这就很烦人。你看照片的时候总在等那个“掉”的瞬间,等到最后一张也没等到。十二张里丝线换了三种绕法,唯独没有一张是松脱的。

领口以下三厘米

制服领子卡在喉结正下方,这个位置很刁钻。再低一寸就变成情色暗示,再高一寸又太像证件照。白琮瑗卡在中间那个尴尬地带,然后往左偏了七度。第七张里她侧过脸,领口和脖子之间空出一道三角形缝隙,丝线正好从缝隙中间穿过去,视觉上把那个三角形切成了两半。背景是灰绿色墙面,漆面有细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泥。她后来在采访里提过一嘴,说这面墙是借一个做剧场布景的朋友的仓库拍的,“墙皮裂得很有教养”——原话如此。这人说话就这毛病,夸东西非要绕个弯。

丝线的来路

白琮瑗摄影系毕业后在剧场做了两年服装助理。那两年她干的事主要是给演员改衣服、缝扣子、处理各种上台前突然崩开的线头。《丝线绕过制服领》里的那卷线,她说就是从剧场顺回来的,“缝过三百条裤脚,剩了半卷”。这组写真的制服也不是正经制服,是她把一件旧工装外套的领子拆下来,重新绷在木架上拍的——所以你看到的所有“穿着”效果都是错觉,领口以下根本没有身体。这个信息她藏在个人网站第三层页面的拍摄手记里,不点开根本不知道。知道了以后再回头看,那些领口和脖颈的咬合关系突然变得很可疑,像在看一个只有领子的幽灵。

从漆皮椅到冷杉针

她另一组《漆皮椅上的静默期》拍的是黑色漆皮单人沙发,模特穿肉色连体衣蜷在上面,皮肤和漆皮之间隔着一层薄汗似的反光。漆皮那东西反光太贼,白琮瑗的处理办法是拿喷壶往椅面上打了层水雾,光就散成一片一片的碎钻。《冷杉针叶落在肩线》则是户外,模特穿灰蓝色高领毛衣站在一棵挪威冷杉下面,针叶掉在肩膀上也不掸掉,有一张甚至掉进了后领口。她拍写真有个习惯——(这里插一句,她管自己拍的东西叫“写真”而不是“人像”,理由是“人像太像在拍证件照的亲戚”)——她习惯让模特身上留点“没收拾干净”的东西。丝线、针叶、漆皮上的水痕、羊毛毯边缘脱出来的线头。这些零碎在画面里不说话,但占着位置。

镜面偏移和其他偏移

《镜面偏移十五度》这名字起得老实。就是一面落地镜斜了十五度,模特站在镜前,拍到的是身体正面和镜中侧面的双重叠影。白琮瑗把镜子边缘的镀银剥落处也收进了构图,那块锈斑在画面右下角缩成一粒暗橘色的痣。《羊毛毯与硬光》相反,软和硬怼在一起,毯子绒毛在硬光下根根分明,像一片被放大了的苔原。《廊柱阴影收割者》拍的是老建筑回廊,模特穿赭石色长裙从柱影里走过去,裙摆把地上的光斑切成一段一段。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,能摸到她的偏好:她喜欢让物和人互相较劲——丝线较劲制服领,漆皮较劲皮肤,硬光较劲羊毛,廊柱较劲裙摆。谁也没赢,但画面因此绷着一股气。

回到《丝线绕过制服领》最后一张。丝线终于从领口滑出来了,垂在画面左下角,虚焦,糊成一团米白色的毛边。模特本人倒是清晰的,正对着镜头,表情介于“拍完了吗”和“随便吧”之间。白琮瑗在底下配了行小字:“线掉了。但你们等的那件事没发生。”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,觉得她可能是在说丝线,也可能是在说别的什么。不太确定。这人说话总是留半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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